张华丨文句要怎么安放才更有味道?
发布时间:2019-07-13 14 来源: 互联网 浏览量:278

文句应该怎样安放才更有味道?

——也玩玩体裁这个事儿

中山市教研室 张华

谈起写作,我们最容易忽视的就是体裁。

这是因为,我们做读者做得太久了,我们的眼睛和心灵,始终跟随文字在转动,我们很难脱身出来,整体观照一下这篇文字或这本书。也是,作为读者,谁又愿意去操体裁这份心呢?菜好吃就是了,至于用什么盘子来盛,那是厨师的事。

只有写作的人,才在乎体裁,因此,也只有写作者,才会纠结于体裁。中国古人如此强调“辨体”,多半也是写作者自己的切身体会。

但是,如果不懂得体裁的写作意义,往往就少去了一道表达的风味。体裁不是“有意味的形式”,在我看来,体裁即意味。任何一种“体”,其实都是潜藏着某种意味的文句综合表征。

通常我们以为,文句的安放,只是字词的组合问题,如果以文体的眼光来看,却并不尽如此。作为一种表达框架,体裁在宏观上决定了文句的安放问题。这话说得有些抽象了,我们看看这个常被引用的经典案例吧。


小说里叙述的一句话是这样的:

亲爱的:你放在冰箱里的两颗葡萄,我把它吃了。

而在诗集里,是这样的一篇:

亲爱的

放在冰箱里的

两颗葡萄

把它吃了

稍有阅读感受力的人,一定会在诗集里的这篇文字中,读到某种味道。这或许是生活的味道,又或许是情趣的味道,但总归是诗的味道。这种味道,在小说叙述中,你不过是读到了一个家庭生活事件,你是无论如何也感受不到有诗意存在的。

同样地,如果这句话嵌入到某篇类似于《浮生六记》的散文之中,你会体会到夫妻间调皮打趣的散文味道。

看来,作为读者,如果能葆有体裁的敏感,未必是一件多余而麻烦的事情。

在《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》中,唯美主义作家茨威格曾经借着主人公C太太的自述,将她对一位落魄赌徒所萌生的一种决绝的炽烈情感,泼洒为一段畅快淋漓的文字:

为了这个人,我会将我的钱、我的姓氏、我的朋友、我的名誉,全部牺牲。我会心甘情愿沿街乞讨,只要他领着我走,世界上好像没有角落,是我所不愿去的。一般人所谓的羞耻和顾虑,我完全可以抛在一边,他只需对我说一句话,只需向我走近一步,只要他试图抓住我,在这一秒钟里,我就会将自己整个儿交给他。

这当然是在写小说,在写作潜意识里,茨威格只能将这种饱满的汹涌的细腻情绪,用小说文段的形式呈现。即便是这样,这段文字,依然具有磅礴的情绪感染力,细心的读者,依然会不自觉地拿起笔来,默默地画上横线;有人生感悟的读者,至少我是这样,这时候也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,在这段文字中逗留好一会儿。好的文字,通常都有这样神奇的艺术魅力,它就像风景区里一座突兀的高峰,让人瞬间匍匐其下,眺赏不止。

然而,许多美好的文段,也恰恰因此而失去了“晋升”的机会。在小说中,很少有作家,即便是伟大的作家,能够将自己从“小说体裁”中跳出来,以另一种体裁的结句方式,将这样饱满酣畅的文句,臻化成更为出色的表达。因此,我常常为这样的文段感到一丝惋惜。

眼下,茨威格的这段文字,也给我这样的感觉。我以为,这是一首绝美的天赐诗篇,却不小心被茨威格挪作为小说语段。无心的读者虽然也激赏不已,但似乎也掉进了茨威格的写作陷阱中,未能体会到这段文字的另一种绝妙呈现。

现在,我想以上帝之眼,重新审视这段文字,并且还原成它原有的样子,姑且名之为“无题”吧:

无 题

为了这个人,

我会将我的钱、我的姓氏、

我的朋友、我的名誉,

全部牺牲。

我会心甘情愿沿街乞讨,

只要他领着我走,

世界上好像没有角落,

是我所不愿去的。

一般人所谓的羞耻和顾虑,

我完全可以抛在一边,

他只需对我说一句话,

只需向我走近一步,

只要他试图抓住我,

在这一秒钟里,

我就会将自己整个儿交给他。

诗不仅比历史更真实,诗还比小说有更大的情感张力,所以,诗歌往往比小说有更大鼓动效应。人们为了一句诗而不辞辛苦跋涉千山万水,这是激情燃烧的岁月表现;人们为了一部小说而这样的,那可能是傻根之事,谁愿意呢?所以,情书里有了诗,谈恋爱的阻力就会因诗句而减少许多,只有拙劣的恋人,才会去写一大篇费力不讨好的小说。

回到茨威格的这段文字上来,毫无疑问,其爆发出来的情感力量,足以推倒每一位读者。这个网上娱乐平台时候,如果辅之以诗歌来呈现,那我们还有抵抗之力吗?

这样的阅读体会或者说阅读发现,并不是很多。因为不多,所以我很珍惜。

有一段文字,不知你是否看过:

若有来生,我会静静地看一眼。我的每一瞥目光都将静静的,只看一件东西。看完,就把它搁置一边,再看另一件。我将如此生活,凝视即永诀。不再用目光检索,只将它用于爱,这爱中包含了死亡。比如一只精美的果子,我不再吃掉它,只是看着,直到表皮溃烂,同时在我的心里复原。

——《我将如此生活》

这段文字看完后,你会有什么感觉?

我觉得真的是好。是绝好的散文句子。干净,利落,不时还涌动着某种深沉的哲思,“精美的果子”,设喻是那么的形象,同时又是那么的蕴藉。老实说,我打心里喜欢这样的散文语句,我觉得,好的散文语言,天生就该如此。看似有一句没一句的,但句句都往你心里扎,刺痛了,但让你爽。

可是,很抱歉,这样好的散文语段,偏偏没有出现在散文里。

它被那个叫韩东的诗人,借作为他的诗句了。唉,想想都觉得是“糟蹋”。虽然,韩东将其变成诗,也还是那么地好。还是让我们读读韩东的这首诗吧。

我将如此生活

韩 东

若有来生,我会静静地看一眼。

我的每一瞥目光都将静静的,

只看一件东西。看完,

就把它搁置一边,再看另一件。

我将如此生活,凝视即永诀。

不再用目光检索,

只将它用于爱,

这爱中包含了死亡。

比如一只精美的果子,

我不再吃掉它,只是看着,

直到表皮溃烂,

同时在我的心里复原。

客观地讲,韩东的这首诗,是极好的。读起来也还是那么地触动心灵。但醒目的读者应该知道,上面那段散文语句,纯粹是我的改造“神作”。我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,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诗,而是我敏感到了它的散文韵致。于是,在游戏和创造的诱惑下,我忍不住要把它还原成更美好的样子。如果你愿意公平起见,我希望你认真比对一下,看看它们更适合用什么盘子来盛。

我知道,我这样假借上帝的名义作出的改造,会让有些人难受,没准还很难受。人们对“初始”葆有一种迷恋的心态,就像小说改编成电视剧后,人们不由自主就会批判电视剧的粗糙和破坏,却很难有雅量去欣赏电视剧的创造与突破。任何破坏初始,其实都是想象中的一种罪过。这虽然并没有什么道理,但人们的心态却是值得理解的。

我这种突如其来的灵感式改造,其实纯属一种表达的游戏,说得再好听,其实也不过是一种二度创造。但是,只要是游戏和创造,它就具有了艺术所秉持的那种精神。很难想象,没有了游戏,没有了创造,艺术还能走出什么艺术世界来。我的改造完全是一刹间的偶然行为,它没有乘兴而来,也没有兴尽而去,它是一种无端的随性,可这种随性,很可能打开了另一扇锁紧了的铁门。咣咣当当的,也许扰乱了宁静的日常,但终究复归成了另一种日常的宁静。

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这种改造也就显得别有一种价值,一种意义,乃至一种味道。

说来说去,其实想探讨的,还是一个写作的问题。

我想说,文句的安放,不只是字词的问题,还是体裁(文体或体式)的问题。体裁是大自然,它在根本上塑造着文句。伟大的作者,可以把字词用得很精准,但神圣的作者,除了精准,还会安放得很恰当。比如顾城的诗《远与近》,我觉得就是神圣的安放,不这样安放,简直就是一种作孽。

在艺术世界里,人作孽不可活,那是假的,但人作孽活不久,那一定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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